《时空游乐园》——相遇在那奇迹般的交错点

原本会在天闻上发表的短篇,通过了编辑的验收,可在最终审时,因为此前出现过类似的题材所以只好下架,“我们要追求题材的广度,创意的新锐。”大概是这个意思。也许是我的运气不好吧,如果早那么几个月……然而换个角度想想,追根究底就是我的思维还不够开拓,自身修行不足的问题,需要好好反省,面壁思过。

想过投到别家试试,不过还是算了,就放这里吧,sola君也表示不绝收废纸篓里的东东~~ 再说写文这玩意,不为钱也不为名,只要大家开心就好了。

以下正文:

 

*

“瞧你都流汗了,快去凉快下吧。”

“这次也跳过,老师点名时记得帮我喊一声。”

穿着紧身泳裤的小观无奈耸耸肩离去了。

我在他身后合拢着双手半鞠躬,一副“拜托就靠你啦”的样子。

其他的运动无所谓,唯独游泳课例外,要知道三年前的3月初,我差点葬身鱼腹。

那时虽已入春,每到寒潮来时,仍然跟冬天似的。

放学的路上看见河水变成水晶般剔透的冰面,只要是小学生通常都难以压制激动的心情,短暂的时间冰层并没有想象中的结实,毫无察觉这点的我在四周无人的情形下踏入了禁地,疯狂奔跑、旋转、跳跃,身心荡漾至忘我的瞬间,碎裂的冰块将双腿拉进了深深的水中。

当时死亡把我五花大绑,几乎不留一线生机,然而大约到了半夜,我再次睁开双眼,月光依偎在身边,背部是泥泞的河滩,风呼呼地吹着附近的芦苇。

“这算是奇迹了吧。”

“不不,我认为是一场灵异事件。”

小观曾经如此看待我即悲痛又欣喜的经历,总之从那以后我将水多的地方视为天敌般拒之千里。

通常逃课或者放学,我会去学校里的游乐园隐居,那座建筑落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如今和一位驼背的老爷爷一样,伫立在那里,安详而宁静。

我喜欢与它在一起,直到忘却时光的流逝,磨损的心灵悄悄地被抚平——和同学闹不合的时候,忧伤的时候,烦恼的时候。

来到游乐园前我叹了口气,最近一段时间这里有些不寻常。想起小观口中所谓的灵异事件,其实针对这边发生的种种迹象更为贴切。

不过经历几天的适应期,面对悬浮的宝特瓶,自动剥壳后消失的瓜子,以及不知从何而来堆积如山的过期杂志,我都已司空见惯了。

“喂,大象先生,木马小姐,是你们又在胡闹吧。”

我往前走去,环顾四周,游乐园里有我最好的朋友——生锈的大象滑滑梯,弹不起来的木马,永远歪向一边的跷跷板和发出刺耳声的旋转球。我常常小声跟它们说话,无论是怎样的抱怨它们都认真聆听,但却从来不回应。

平时只要向学校西北一角跑去,穿过沙坑,跨过水沟,再掰开一片草丛,笔直的大铁笼会瞬间映入眼帘,我的朋友们就安静地躺在里头。

据说这所县立初中以前是由一家幼儿园扩建改造而成的,因此留下了一些老建筑与设施,时间一长渐渐与周围新建的教学楼格格不入,形成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顺带一提,我曾经是这所幼儿园的学生,在这里欢快地成长,留下各种各样的足迹。

但是唯独肉体上的成长直至今日依旧微乎其微,初三还只有一米五的男生,如此遭人鄙视的高度应该列入国家濒危保护物种了吧,然而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突破那道大铁笼这就是个有利的条件。

事实上,游乐园多年未曾开放。我通常先把脚伸进铁笼格子状的空隙中,接着不断扭动身体,尽量不弄脏衣服,最后再慢慢把脑袋平移进去,心想能办到这种程度的家伙全校非我莫属了吧。

然而眼前的灵异景象,不禁让人倒吐出此观点。如果不是鬼魂一类的东西,能穿铁笼的还有谁呢,是附近的小学生吗?

唰唰唰……顺着声音的方向,我的眉头跟着紧锁。

位于大象滑滑梯的底部,一包零食袋漂浮而起,里头飞出的薯片在半空中被碾成颗粒然后消失,其余的颗粒落入下方一本翻开的杂志上。

这名未知的客人每天都这样大吃大喝,倒是非常享受。虽然这座游乐园没有专属权和地产证,但也有先来后到的说法,总之这些行为让我感到十分不悦。

“喂,你要待到什么时候啊,我没法和朋友聊天了。”

当然对方是无法听见的,在无数抱怨之下还能稳坐如山的人,该说是聋子呢,还是有毅力呢。

如果只是乱吃东西制造垃圾就算了,昨天我放在这里的漫画竟然被翻弄过,其中最精彩的一页沾上了橙汁的印记。

我想是时候该主动一回了,于是不耐烦地走过去把那袋零食高高举起。

一眨眼的功夫它的主人就有了反应,似乎猛烈地跳了起来,过期杂志在地上连翻打滚,同时伴随着脚步声,一股清香的气息迎面而来,身体仿佛瞬间纳入了原野花儿的怀抱中。

无法相互看见彼此,可对方一定也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趁我陶醉沉迷于清香中时,零食被重新夺了回去。

那一刻能确实感受到并不是鬼魂一类的东西,气场,味道,淡淡的热量,以及脚步踏出的尘灰。

是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孩子。

我用力吞咽下一口唾液,整理着思绪,只听见对方咚咚咚地跑开,带着也许事先就放在木马背后的笔记本返回。

翻开的笔记本放在滑滑梯的底端,空白的纸页上渐渐浮现出一行清晰的文字,好似变魔术一般。

“下午好,能看见吗?早就注意到你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这个游乐园没有其他人来呢。”

那时正值九月份,天气依然炎热,蝉吱吱鸣叫,阳光透过退漆的铁笼将网格状的投影铺洒在游乐园内。

我擦拭额头上的汗珠,紧张地掏出口袋里的水笔。

笔记本上的字迹非常小巧工整,推测对方也一定长得清秀端庄吧。作为回应或许也该在后面写些什么,这种交流方式就像上课时和邻桌的人悄悄传纸条聊天一样。

写上“在我的地盘,不要随便扔垃圾!”这样的话吗?不……这时以礼还礼才对吧。

“你好,我也这么认为。”

结果还是颤抖着手僵硬地写下去了,虽已用尽全力,字迹却非常难看,比狗啃的还糟糕,我的脸颊顿时灼热起来,先前的厌恶感悄悄地飘到了九霄云外。

“哈哈,我很喜欢这里,非常安静呢。”

经过几秒坐立难安的等待,终于又浮现了一行新的文字,在最后还画上一个类似表情符号的可爱笑脸。

“嗯,我也是。”

“游乐设施真棒呢,大象滑滑梯很脏,但我不怕洗裙子,木马弹不起来,我还经常坐在上面看书,真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像个小孩子一样,过去的毛绒玩具,画册,磁带我很喜欢收集。”

不知不觉她已经写下一大段文字了,我带着急促的呼吸,心怦怦跳着,身体因发热而瘙痒,即紧张又兴奋。

感觉这家伙很多地方跟我意外的相似,姑且同属于喜旧派,遥想自己睡的枕头底下还压着许多儿时玩的小卡片呢。

“我叫浦晓忆,在这里读初三二班,你呢?”

居然自报家门了,而且还是同年级,名字倒是非常陌生,说不定曾经数次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她的健谈使我渐渐敞开心扉,握稳了颤抖的水笔。

“你或许见过我,总之就是全校个子最矮的男生,叫谢琨,还有不少传言……”

往下实在不好意思写,自己的绰号过于繁多,虽然平时做人已足够低调,却因为外形的关系,在所难免地成为话柄,当然这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可没想到她竟然——

“抱歉,我不认识你呢,呵呵。”

有些受打击了,不,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至少证明自己不至于那么臭名昭著。

“对了,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哦。”

“因为逃课了。”

“哈哈,我也是,翘掉烦人的外语,你呢?”

“游泳课。”

我的回答让她有点惊讶,与我不同的是她格外喜好运动,游泳还是其中最拿手的。

“有难以启齿的苦衷,说来话长。”我把原因这么写了下去。

接着我们开始聊些七七八八的东西。

她说自己每天放学都沿着县城里的那条河流走回家,和我一样,说不定真在哪里碰过面。她还说每次吃薯片后要把手指放进嘴里舔掉剩下的调味粉才不可惜,以及喜欢看关于小动物的书和杂志,我带来的漫画她也觉得很棒。

时间一长,写得十分手酸,可仍旧兴致勃勃地进行下去,乐此不疲,直到下课铃响起我们才就此打住。

“这本笔记就放在这里好了,随时可以留言嘛。”

我们学校的毕业班抓得特别紧,几乎每天都要上课,因此我们约好午休或放学后来游乐园见面。

回去的路上心不在焉,一段时间里沉浸着,与她说话十分不可思议,感觉虚无缥缈却又近在咫尺。

我想人缘一向优越的小观,可能会对她有印象吧。

*

下午第三节上课前,我回到教学楼里,初三年级这一层的走廊显得特别漆黑,一不留神仿佛会有怪物偷偷窜出来吓人一跳。

临近三年二班的窗边,我不自觉地边走边侧头向里窥视,那个女孩应该就在这一群洋溢着欢乐气氛的同学当中。

由于个子矮难以目睹远处的风景,娇小的她一定也很难发现我吧。有那么点想偷偷溜进去的冲动,但又害怕遭人指指点点。

隔壁的三班刚上完游泳课,每个人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室内到处飘扬着水分子。

大家已经换好了衣服,小观正在第四组后排的座位上整理课本,一瞄见我嘴裂得像只青蛙。

“第四次中标,恭喜!”

“计划暴露了?”

“尽力了别怪我,再说这里就你一个头发干着,哈哈。”

我赶紧蹲下身来降低存在感。比起为什么逃课失败的细节,我有更重要的话想跟他说。

“你记不记得二班有个姓浦的,个子可能与我差不多或者更矮的女生吗?”

小观摸着下巴,看似认真思考的样子。

“你想要相亲吧?”

顿时我的脚下一滑,差点跌倒。

“没有看见我严肃的脸吗?”

“就因为这么严肃才让人觉得你下定决心了啊,好吧,回答是NO,而且我不就姓浦吗,这种稀少的姓全校就只有一个吧。”

先前居然没有想到那女孩和小观同姓。就在隔壁的班里,相处了两年多至少会有印象啊,真是完全无法理解。

*

大约一周的时间里,我们继续以写字的形式在笔记本上交流,渐渐变得无话不谈。

之前我们尝试问过彼此的家庭住址,但是到实地一看,居民楼的号码是配对的,但是户主却是别的人家,她跟我说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住在那里,而我去年才搬家过一次。我们两的世界很相似,可存在些许不同。

“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行吗?”

那天我在纸上这么写到,自认为是个不错的办法。

“我还没有手机呢,报家里的吧,就晚上7点,我一定会坚守在电话机旁边,不让父母靠近。”

当今时代很多中学生将手机视如衣物随身捆绑携带,女孩的家教意想不到的严格,理由通常无外乎影响学习这一点,虽然这么说,自己也是在今年花费大量心才说通父母的。

相反她什么时候打过来都没有问题,我轻敲数字按键,很快把号码仔细记录下来。

结果从放学回家开始,浑身难以抵御一股骚动,大热天右手却一直插进口袋中抚摸手机的外壳,吃饭也好,坐在沙发上也好,在房间写作业也好,盘算着一旦产生微微的振动就撒腿冲进厕所里接听。

完全无法静下心来,几乎每三分钟就掏出手机解开待机页面死盯来电区,生怕错过丝毫信息,仿佛此刻任何一个打进的电话都会让我惊跳三尺。

因为晚7点时,一连几次拨打她的号码都是个空号。怀疑那家伙会不会记错数字了,但是自家的电话不至于如此吧。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继续这么折腾下去,除了等待来电别无选择。

由于过度兴奋期待某件事,告吹后失望也成倍放大,当晚似乎还做了一个焦躁的梦。

隔天午休,在她来之前我把情况反馈在笔记本上。闲着无聊时拿起手机又拨了几次号码,结果毫无变化。

“我也是啊,怎么也打不通你的手机,一般总会提示关机或者不在服务区内,可是你的号码根本不存在一样。”

等待十分钟左右,她终于在笔记本上回话了,内容令我更加一头雾水。

*

近来一周几日不见阳光,仰头望去,透过大铁笼上方破损的屋顶,云朵积淀着更加浓厚的黑色,风儿凉飕飕地穿行,离一场降雨好像不久了。

“下次我们各自带一张自己的照片来吧。”

不管怎样还是难以压制想见一面的心情。

笔记本上隐现一个OK手势的图案,旁边还画了一个圆脸,脸颊上的几条竖线表示害羞。

“看了后别笑我啊,因为大家说我是小学生。”

嘻嘻嘻,我已经憋不住捂嘴颤抖了。

“你笑了吧!”

“绝对没有,我发誓。”

见她画了一个青筋的图案,我赶紧在纸上写下辩解,其实自己也常被人这么称呼。

“你那天说自己是初三三班没错吧。”

“嗯,是的。”

“其实我偷偷去找你了哦,可能你个矮没看见,不要生气啊。”

看来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明明同年级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就连下课响起铃声的时间都一样,然而却隔着一堵隐形的墙。

有时在想,我们对彼此而言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有体温有重量会写字的幽灵吗?

“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你把笔记本拿到铁笼外面看看。”

女孩照我说的跑开了,结果隔空悬浮的笔记本一穿过铁笼外便立刻消失,一旦回到铁笼内又再次出现。

游乐园里的空间似乎是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前提,到那之外的地方就像手机信号不在服务区一般。

我把笔咬在嘴中扭转,思考时会不自然地摆出这个动作。

记得漫画经常提到平行世界,据说那里会有另一个身份相差无几的自己,她会是那儿的人吗?不过这个观点似乎站不住脚,因为至少我能在这里找到另外一个她。

“果然离开游乐园就不行,我们似乎不活在对方的世界里。”

从结论上看有点不甘心,然而可能就是事实。

“呵呵,无所谓啦,能以这样的方式聊天,应该感谢这个奇迹吧。”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回话,字体有些歪斜。

通过数次交流,我能根据字迹的形状和大小,大约读出她的心思。相互熟悉起来,各自写字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像以前那般拘束工整。

女孩现在同样很在意吧,内心有些动摇,为彼此间的距离感到惋惜。这个游乐园……说是奇迹不如说是营造了一个契机。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几周前吧,看见了你的漫画。”

“之前有什么异样呢?”

“玩大象滑滑梯,然后……头很疼。”

我放下手中的笔,那天我的遭遇与她相似——从大象鼻子滑下后,突然有一种被拉入泥潭的错觉,眼前的设施有些扭曲,出现重影,身体也仿佛注入了高强度的电流,区区几秒的时间大脑抛弃了意识。

结论上看,我与浦晓忆这个女孩的某种行为,也许启动了某个开关或者程序,让整座游乐园成为共享空间,可能类似一个中转站,同时把两个世界连接了起来。

当然这一切还只是猜测,比方说我们各自玩滑滑梯999次,木马888次,跷跷板777次,以此激活了隐蔽的装置,使周围的一切瞬间改变。

“哈哈哈……你最近在看这种漫画吗?”

我把猜测的内容告诉她后,一行字下面,整页显现一个巨大的笑脸,边沿扭扭捏捏的线条,说明她是边抱着肚子边画下来的。

“有那么好笑吗?我很认真。”

“哈哈是吗,那我们继续玩下去吧,说不定‘哄’的一声,你就能在我面前华丽出现啦。”

要是在这里否定她的观点不就等于吐槽我自己吗。

“这……那好吧,你想怎么玩?”

“发明一个只需要用笔记本交流的游戏哦。”

看她自信的笔触,似乎已经想到点子了。

一会功夫,伴随轻盈的脚步声,各种彩色粉笔、大型六面陀螺、零食依次被搬了进来。

紧接着地面上开始出现粉笔画的线条,渐渐覆盖整个游乐园,同时将大象、跷跷板等各个设施连接起来。

我安静地站着,目睹周围交织而成的图形。隐隐约约间,仿佛看见一名少女弯着腰在地上边跑边画的样子,时而起身捶捶背,时而更换手中变短的粉笔,时而用脏手抹着面颊上滑落的汗水,已染成五颜六色的脸蛋,本人丝毫没有察觉。

每当线条穿过身边,她那活跃兴奋的气息便涌入我的体内,不禁颤抖一下,温热起来,宛如一阵南国袭来的暖风。

这时伸出手去说不定能触及那娇小的身体吧,纵使是错觉,也格外真实。

“画好了哦,你到大象的背上看看嘛!”

身后有股淡淡的热量,似乎一双小手在用力推着。

爬上位于高点的滑滑梯,整个游乐园的景色饱览无遗。身体旋转一周,发现眼下由粉笔绘制的彩色图形十分怪异,每条线间都有一个个供人站立的小方格,几包零食随意摆放在上面。虽然整体没有那么细致,但这不是怪田麦圈吗?

“其实你是外星人对吧。”

笔记本我们随手拿着,方便交流。

“什么嘛,这是游戏棋的棋盘啊,乡巴佬!”

仔细一想,以前确实接触过飞行棋、警察抓小偷棋还有大富翁等依靠骰子移动棋子的桌面游戏,她指的是这些吧。

“当然知道,怪你画的太丑了,那规则如何呢?”

“一人坐一只木马从左上角出发,共有两条路选择,一条是近路,但是有陷阱,然后旋转六面陀螺根据上面的数字往前走相应的格数,最先绕完游乐园三圈的人胜利!”

当然途中要是经过游乐设施,必须坐上去玩耍一番才能前进,这是游戏目的。

假如走到红色的格子就停一轮,绿色格子可以再走一次,黄色的格子上有零食当做奖品。最糟糕的是蓝色的格子,连着占了整整四格,称作为深水陷阱,恰巧踏入这些格子要回到这一圈的起点重新开始,选择另一条远路便能彻底避开它。

以上大致的玩法算记住了,由于我对水多的地方感到恐惧,因此冒着输掉的风险,也不愿走那条近路。

“输者有惩罚哦,必须乖乖回答胜利者写的任何问题。”

很有真心话大冒险的既视感啊。不知怎么的,浑身突然起了鸡皮疙瘩,无意翻阅脑中的个人历史便得知,关于玩游戏至今为止的胜负比率简直不堪入目。

“非要有惩罚么,不如换成赌注某样东西更好。”

“不行,这样才更投入,更有意思,更尽全力啊。”

为了追求游戏的刺激性,这家伙好像闯入了另一番境界中,想象一下那因激动而闪烁的双瞳,此时一切反驳都会沦为耳边风吧。

不过乐观点想,依靠陀螺骰子的游戏几乎没有技术性可言,运气占了大部分决定因素,我的处境未必水深火热。

而且如果猜测无误,或许会再次激活游乐园里的某个程序,说不定相互见面将成为现实。

我夸上蓝色的木马,女孩和想的一样,骑着另一匹红色的木马站在通往近路的格子上。

“你往那里走,太危险了。”

“笨蛋,越危险才越好玩嘛。”

紧张的游戏中一般很少有机会交流,笔记本暂时放在大象的脚下,必要时可以去那儿写点什么,比如:“我赢定啦!”“只剩半圈啦!”“做好觉悟吧!”“混蛋,别太得意!”这类鼓舞自身士气,同时又能给对手施压的话。

我们玩得很起劲,不亦乐乎,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一切——在中间的空地旋转陀螺确认点数,我飞奔回蓝色木的马边,骑着它用双脚蹬地,往前跳相应的格数,然后轮到红木马行动,不觉间飞逝了十几个回合。

无法看见彼此的情形下,木马相当于我们各自的替身。

有时不经意抬头扫视游乐园以外的地方,深沉的天空下,偶尔经过几批结伴而行的路人,他们嘻嘻窃笑,望向这边指指点点。

身体僵硬一阵,我的脸颊瞬间通红滚烫。

没错,换个视角,眼前正是一名初三男生在阴天里骑着儿童木马,独自一个劲乱跳,面带喜色,幼稚不堪的形象。

“羞死人了,这样!”

我在笔记本上宣布暂停游戏。

“我这边也被围观了,感觉好棒哦,走自己的路让别人羡慕去吧!”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啊,我不希望下午上课时有几家精神病院的医生跑来教室绑人。

“那么,暂停结束,我们继续来!”

这女孩脸皮倒还挺厚,要知道旁人眼中她的行为等于是卖萌装可爱,以此相反,我不仅外观是小孩子,心智也退回幼儿园了。

暂时将节操丢一边,我拼死玩了一局,结果却是输了,红色的木马在终点的格子上欢腾庆祝,然后向这里漂来。

感到上气不接下气,有些许疲倦,红木马也降落到地上。我倚靠在大象脚边休息。

可惜闹腾了半天那个设想的程序并没有启动,心中未免有点失落吧。

“根据规则我接受你的提问,别太过分就行了。”

游戏开始前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面对多么刁难的要求。

湿润的大风此时不经意掀翻了笔记本,原本阴沉的云端变得漆黑,老天显出即将哭泣的样子。

我急忙把笔记归位,等了好久后面的纸页依然苍白,正发愁时,户外又闪过青色的光芒,一声雷鸣震破了天空。

眼前的笔记本变得有些透明,地上画的线、零食、陀螺,一切她那个世界的东西不断频闪,忽隐忽现,犹如供电不足的灯泡。

“那我问了哦。”

透明的笔记本终于浮现模糊不清的字迹,像台老式打印机一般,消磨好久才显示出来。

“你现在觉得开心吗?”

我瞪大了双瞳,轻颤地捏住纸页的一角,笔记本已淡化成一块透光的玻璃。

浓厚的乌云飘落下雨点,逐渐变得稠密,地表凹陷处立刻积蓄成数个水洼。一部分雨点透过游乐园屋顶的缺口倾泻,我将笔记本遮掩于身体下方,如狗爬的姿势提起水笔。

手臂稍微停留了一小会儿。心想这样的问题真傻呢,不过仍旧写下实话——

“我很开心。”

感觉尚未写完,透明的笔记本彻底失去踪影,旁边的杂志、零食也紧跟着消失。

周围只留下原本游乐园里的各个设施。握在她手里的红色木马还时不时摇晃着,此时她并没有离开这里,只是两个世界的连接不知为何突然消弱了,除了大象、木马等之外,我们彼此什么看不见。

周遭异常寂静,只有雨声流淌。

“呃?”

身体仍保持写字的姿势,我不知所措。

“能以这样的方式聊天,应该感谢这个奇迹吧。”脑海中顿时闪现她写过的话。

抬头叹了口气,我静静地呆在仿佛空无一人的游乐园里。

手心依然记得那本笔记的触感,以及它消失时喉咙干渴的滋味。也许正因为是奇迹,才无比脆弱、飘渺,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宛如一碰即碎的东西。

她现在也一定为眼前这个突发状况急得焦头烂额吧。

“应该是下雨的缘故,希望明天是个晴天。”

我伸出手去摸了摸身旁红色的木马,恰似有生命般,它夸张地点了点头。

*

阴雨不尽人意地徘徊了整整三日,去学校然后回家,生活毫无改变,却是少了一些期待。

日常中我仍然遭受调侃,当成话柄供人取乐,大家没有恶意,只是课余生活需要一点调味料罢了,而矮小的我恰巧充当了这个角色。

第四天的上午,久违的阳光才重返大地,地面较平坦的地方水汽已彻底蒸发。

游乐园里,我终于发现了熟悉的杂志与零食,那些随手丢弃的糖果纸看上去如雨后出土的嫩苗,心中悬置的石块也悄然落地。

“消弱的连接已经恢复了啊。”

笔记本紧紧合拢,她大概不在这里,我前去翻开最新一页,这之上排满密集的文字,三天以来她好像没有闲着。

虽然偷看少女的日记不太好,但竟然写在这上面应该表示愿意同我一起分享吧。有些不好意思抓着脑勺,双眼向下瞄去。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还在吗?看见的话露个脸。”

这大概是那天连接消弱后写下的。

“今天你也好沉默哦,那我先说了,上午体育课的时候啊,大家边跑步边踢道路上的沙子,弄得铺天盖地呢。”

“好无聊,我们什么时候再来下棋吧,你上次输了不甘心吧,很想知道我的秘密吧,打败我就全部告诉你,嘻嘻,那个,其实不赢我也没关系,你现在说句话就好行不?”

接着翻开下一页时,心里被揪了一下。

“今天呢,邻居家的老奶奶去世了,因为无法写字,嘴也不太灵活,最后一个人躺在床上,永远孤独地闭上了双眼。我好害怕自己会变成那样子。”

“有时觉得自己好渺小,像个可有可无的东西,是否真实存在于世上还是个疑问,哪怕一个小角落都没有留下自己来过的足迹,对你的世界而言我就更是如此了。”

我继续往下翻去。

“初三了嘛,明年要升学考试,家里为我报了补习班,我啊还参加了今年的冬泳比赛,以后午休时要去训练了哦,放学后再一起到这儿来吧,去补习班前还有十几分钟呢,别浪费了。”

这页的最后写着:“尾页爆料大惊喜哦!”于是翘首以待地将笔记本翻了过来。

目光直直盯着,内心难以压制几分悸动——眼前是一张小巧圆润的脸蛋,稍短的运动头左侧装饰着兔子发夹,很细的眉毛以下镶嵌着宝石般玲珑的双瞳,微微上扬的嘴角使整体显得特别精神。

通过相互约好带来的照片,我终于见到了她,比想象中的要可爱多了。

“发表意见吧,别说我是小学生之类的话,如果喜欢送给你也行哦。”照片下方注释着内容。

那个世界的东西只要带出游乐园就会消失,她似乎把这点给忘了。

我很想在后面写些什么,可又不知如何表达,心灵变得莫名的空虚。

长得如此可爱的她,我们是无法真正见面的吧,事实确实如此,这和向往沉迷于游戏中那些虚拟的美少女角色毫无区别。

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摆在面前,不断交流下去投注更多热情有没有意义呢?迟早会越来越无法满足吧。

把手伸进口袋,我掏出那张自己的照片,犹豫了好一会才最终塞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里。

“抱歉让你担心了,最近还是老样子,以后就这么说定了,放学我们再见吧,还有,尾页小心闪瞎你的眼!”

我本不愿这样草草收场,还有很多很多想写在笔记本里的话,但是心里却恐惧着,生怕如果某一天游乐园里的奇迹会彻底消失,这个共享空间会不复存在……

*

我决定把天气改变会使连接消弱的事告诉她,她听后和预想的一样不知所措。

我们就这样一边祈祷着连接不要彻底中断,一边每天放学后在笔记本里留言,偶尔玩玩格子游戏棋,直到彼此告别再离去,这似乎和洗脸刷牙一样成为每日的惯例。

我不知道她的世界在哪,她也不知道我的世界在哪,度过几个月,一切依然是那么神秘,那么无法触及。

相互之间没有疏远,也没有更为亲密地向前一步,我知道她也在克制内心的情感。像这样带着即使突然失去对方也不会太过于伤心的态度,避免彼此伤害地交往下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总是说距离并不可怕,可怕的往往是心灵越来越远,即便如此我仍与她有意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常常会不小心越界。

第二年的初春,天气仍旧十分寒冷,我开始为今年的升学考做准备,县内只有两所高中,她应该会锁定比较优越的一所,对我而言尚还有努力的空间。将来的事什么也不想考虑,走一步算一步,总能汇集成一条道路吧。

从嘴里呼出的白色悄悄地融合进冰凉的空气中。最近她常常会带些自己做的零食来这里,有一次,我发现木马的旁边有炸馒头片,伸手偷偷咬了一口,感觉非常好吃。

“没办法,天冷的时候肚子比较容易饿嘛,带些自己做的干粮。”

看来零食难以满足她的需求了。有些冻僵的手握起笔来十分吃力,我们写下来的字像一根根木棍。

“你的手艺真不错。”

“嘻嘻,我自产自销,家人也没有尝过,明天会多带点来。”

由于父母下班较迟的关系,回到家里我仍旧要和饥饿对抗一个小时以上,能在游乐园沾她的光,吃到美味的点心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用电子保温盒装起来的炸馒头片,留到放学还存着淡淡的余温,从中飘起的蒸汽传出一阵阵暖流。我顺便拿来家里的炼乳,在其表面涂抹,轻咬一口,散发甜而脆的滋味,热乎乎的,舌头仿佛要融化一般,偶尔还有咔吱咔吱的声音。

“能在这里一起分享东西真好。”

“嗯。”

写字的时候,我们把嘴里的碎屑掉在笔记本上,水滴状的炼乳一旦黏手很难抹掉。

“好恶心哦,哈哈。”

我笑了,她也笑了。不知为什么,此刻眼角里慢慢泛出一些泪花,鼻子里酸酸的。

也许所谓的幸福就是如此简单吧……

“明天我带面粉做的煎饼过来,这次特意准备一些精致的调味料,你别错过了哦。”

“那我负责浓汤,玉米,胡萝卜,蔬菜和豆腐,最拿手做这个。”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大拇指。

晚上回去准备好食材,第二天我把煲好的汤倒进水壶里,再整理出几本认为适合她的漫画。

到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手时不时伸进课桌的抽屉中拍拍水壶,肚子咕咕地发出悲鸣,心不在焉。

毕竟是她亲手做的煎饼啊,光是想着唾液就分泌了出来,内心迫不及待地飞出去,但很快却被老师的吼叫声揪住了。

这周似乎轮到我和邻桌的人打扫教职员办公室,来的真不是时候啊。由于旁边的家伙长期对我实行霸权主义政策,因此这项工作每次基本由我一人承担。

放学后她去补习班之前只有区区宝贵的十几分钟,我期盼能在下课前完事。

办公室虽然比不上教室凌乱,可整体进行下来,随着扫把每次挥动,时间也陪同垃圾一起消磨掉了。

还有必不可少的擦桌子、柜子、窗户这些琐碎的活儿,仅仅过去几分钟,后背与额头逐渐湿润,可是仍然想奋力挥动手臂,抹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作。

也许太急于求成,超脱了自身的行动范围,就在沿着书柜清扫时,几个资料夹对我粗野的行为提出抗议,不仅狠狠掉下砸中头部,连脚指头也一并受到冲击。

忍受疼痛的同时,各种文件像未清理的扑克牌般散了一地,部分沾上了污水的印记。我差点没把手指咬进嘴里,赶紧一边忙着收拾,一边祈祷不要被老师发现。

地上的东西自然全乱了,似乎是过往的学籍资料,来不及归类的情况下,我慌张地把他们先整合成一叠。

“啊。”

余光捕捉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即使只有那么一丁点,身体瞬间僵住了。

我战战兢兢地翻出层层资料下的几张照片,那是前几届毕业生们的集体照。

从窗外迎面扑来的寒风纷纷掀起地上的资料,太阳悄悄躲进到了云层中。

室内虽然阴暗,其中一张照片对我而言却分外清晰,因为她就站在其中第一排的第二个位置上。

揉了揉眼睛,放到面前仔细端详,确保没有误认——运动头上的兔子发夹,宝石般的双瞳,以及那小巧的脸蛋。

照片的背面写着2008年7月初二二班夏令营活动纪念照。

我接着在一叠纸下翻弄出2006届二班的学籍人员名单,目光从上往下飞速扫视,使得字里行间出现残像。

一阵眼花缭乱过后,我锁定在倒数第三行的后排,浦晓忆的名字被印在上面,一旁还有她的学号与座号。

现在是2012年3月5日,我是2009届三班的学生,也就是说我到这里来上学的时候,她正好刚刚从这里毕业。

“原来游乐园连接着三年前的世界啊!”

内心忽然激起一股难以平息的波浪,同时又有点欣慰。如果现在去县立高中三年级教室寻找的话,她说不定就在那儿,可还会记得我吗?

至少能确定我们生活在一片天空之下,只是年龄不同罢了。在游乐园里,我正和三年前的她来往着,那个她是活在2009年的人。

我随手又翻出她班里的照片,有入学式、校庆、艺术节和歌舞晚会,似乎她每次都处在不起眼的地方,固定和几名女生一起欢笑,即便如此还是显得特别上镜。

最后一张是2009年的毕业照,然而我仔细看遍任何一个角落,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会不会碰巧生病了?一般不会缺席这么重要的集体留影吧。”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边有你的哥哥姐姐吗?”

思绪瞬间被掐断,我吃惊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幸好回过头来眼前站着的是教历史的萧老师,已经到快退休的年龄,他眯眼对我笑的样子十分和蔼。

“有……有认识的学姐。”

手臂以不自然的姿势扰着头,对了,教学经验丰富的他一定会知道过去几届学生的事吧。

萧老师捶了捶后背,慢慢地坐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我把地上的资料搬回柜子里,接着来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张集体照。

“您认识这位学生吗?2006届二班,叫浦晓忆。”

“唔,我来这所学校快十年了,也许记不太清楚,先看看吧。”

粗糙的手将老花镜高推上去,他身体前倾,凝视着照片不断眨眼睛。

“学生们总是来了又走,我送了一批又一批,总有一天我也要走了吧,能看到这么多孩子成长,也没什么遗憾了,大家都很渺小呢。”

萧老师轻抚着照片,把眼镜重新戴好,转头望向站立的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当然记得这位同学,个子矮小而且调皮好动,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哦,想起来了,她以前经常到学校那边的游乐园玩,大约初三的时候开始一个人在里头自言自语,嘻嘻哈哈,大家都说她正在和幽灵谈恋爱呢,虽然行为很怪,却是个好学生。”

脸颊顿时直到耳根都通红一片,火辣辣的。那个时候她一定是全校的热门笑柄,肯定不亚于现在的我。

“那个,她现在读县立高中吧,今年应该高三了。”

“唔,这个,其实她没有顺利从这里毕业。”

“咦,怎么了?”

萧老师把手托在满布皱纹的下巴上,眼望窗外阴沉深邃的天空,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张口。

“09年的初春,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天气,她不幸落入河中去世了。”

“呃?”

我像是一时没有听懂话般呆滞着,脑海不愿接受地屏蔽这条消息,那时变得发疼的喉咙连唾液也无法下咽。

*

回教室的路上,我的双腿僵直无力,没有与地面接触的实感,宛如漂浮的灵魂。

据萧老师说浦晓忆是小观的姐姐,与之相处两年多,他对此事只字不提,一定是过于伤感所以不想回忆起来吧。

“你快跟我出来一下。”

一到小观的座位旁边,我直接拉住他的手腕。说不定我接下来要问的话会对他造成伤害,可别无选择,只有在内心祈求原谅。

“喂,现在是自习课啊,别那么激动。”

不顾他的抵抗,我强行将他拽起来,他也许察觉到此举非同一般,被我那认真的样子所感染,闹腾了几下便顺从了。

我们穿过走廊,在楼梯口停住。

“我准备说你听了之后会感到痛苦的话,请别太在意。”

“哦?不会是在背后讲了我的坏话那么简单吧。”

“是……是关于你姐姐的事,能告诉我吗?”

小观转过身低下头,我正想道歉的时候,他以微笑的脸对着我,并拍拍我的肩膀,显然那笑容不太自然。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天大的事呢,想知道就告诉你吧。”

姐姐在小观心中始终是一个冒失鬼,因为如此才经常惹祸上身,以前小时候,她有一次抓池塘里的蝌蚪过于聚精会神而落水的经历,还有一年放烟花,火星已经将她的裙子点着了,居然毫无察觉,自顾玩乐,小观说那时不是他用手中的射水枪及时控制事态,结果难以预料。

“三年前的那次她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记得是3月5日的放学她去补习班之后没有回家,所有人都焦急地出去找了一晚上,最后第二天的中午在河里发现她的遗体。”

掉下去的理由、动机或者目击者都没有,之后无以得知,也没法考证。

三年前,还在上小学六年级,那个时候的我……

咚咚!耳边仿佛顿时传来心脏剧烈振动的鸣叫,一道电流从脚跟直窜到头顶。

“那个,确定是3月5日?”

“嗯。”

浑身热了起来,比装了铅块还沉重,腿因无力而软瘫。

同一天,也是在放学后,我落入破碎的冰层之下,被死亡牢牢捆绑,不透一丝希望,可是……最后活了下来,从此对水多的地方产生恐惧。

我一直视那为一个奇迹,原来是她创造的吗?

去补习班或者回家都会沿着河边的道路行走,回头时恰巧碰见了我——一个六年级的孩子落入水中,对游泳能力十分自信的她冲了上去,然后我得救了,而她……

不!这只是猜测!可是,如果万一是真的……

“怎么了?”

我的瞳孔几乎要撑破眼眶,刺痛非常,无论额头还是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今……今天是几号?”

掏出手机核对时间之后,小观的脸上也瞬间被惊愕镶嵌着,苦笑起来。

“3月5日,呵呵呵,真巧啊。”

“离……放学还有多久?”

“不到五分钟了吧。”

现在游乐园里还连接着三年前的时空,那个女孩并不知道今天是自己活着的最后期限,放学后不久她将彻底消失,无论是这里,还是游乐园那边的世界。

浑厚的煤黑色积淀在云端,寒风扰乱头发不停呼啸。

向小观道谢后我让他先回教室,再独自朝西北方向走去,脚下站不稳,一瘸一拐。

主观地改变未来会怎么样,产生时间悖论,破坏因果律吗?

此时此刻只要去告诉她今天不管发生什么绝对不要靠近那条河流,她就能活下来,相对的,三年前落水的我可能因为无人救援而葬身,现在的自己也会消失吧。

我们当中的一个也许今天注定要离开这个世界……

但实际又如何?

一只蝴蝶稍稍挥动翅膀能形成一阵飓风,看似一个不起眼的选择世界可能骤然大变。

女孩说自己很渺小,生与死对于周围的一切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离去即被遗忘,时间却依旧奔流不息。

她不是漫画中所谓的世界之钥或者根源核心,她不是不可替代的东西,满大街到处都是那样有点调皮,有点孤寂,自我寻开心活在小圈子里的女孩。

对世界而言她不是独一无二的,但对我而言……是很特别的存在。

未来比想象中的充满变数,总有难以预料的期待。

我希望她能活下来,作为一只不停煽动翅膀的蝴蝶,即使平凡渺小也要多姿多彩。

穿过沙坑,跨过水沟,我开始奔跑,掰开一片片高耸的草丛,不顾叶片划伤面颊,顿时凝重深沉的大铁笼伫立于眼前。

叮叮叮——放学的铃声想起。

由于急忙把脚伸进铁笼格子状的空隙中,前一秒抓住栏杆的手被生锈的凸起撕下了一层皮,因疼痛松手的同时,背部又狠狠地压在栏杆上。

咬着牙看向前方,似乎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大象鼻子底端放着一个精美的保温餐盒,阵阵诱发食欲的香气扑鼻而来,一旁是摊开的笔记本,她早已在那儿等待。

但只是眨眼的瞬间,这一切宛如虚像般渐渐开始模糊,我猛然摇了摇头,将目光焦点投远,游乐园外围正飘落下零星的雪点,是与那时一样的状况,异常天气可能导致连接变弱。

“来了吗?虽然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要说煎饼我还是蛮有自信的。”

带着急促的呼吸看完她的留言,在果断掏出水笔的过程中一共掉落下三次,双手停不住颤抖,甚至用力咬破手背也无法终止。

必须让它们写点什么,啪啪几声,我将不听话的双手用力砸在地上,喉咙里喊出嘶哑的悲鸣。

好不容易才握住笔,等来到笔记本前,却只是画了几条不明所以的断线。

“咦,你写什么呢,拿手的浓汤带来了吗?不瞒告诉你,我上课睡觉时都梦见了哦,要么先尝尝煎饼吧,一会我就要去补习班了。”

“别走!别走!别走!别……”

纸上还是一连串的断线,急躁之下两眼里已经挤出了泪花,视线一片朦胧,可是剧烈抽搐的手依然怎么也无法把字写好。

眼睁睁地望着户外的雪点越来越稠密,脑中的血液沸腾着。

“你的字看不清哦,是不是那边的天气变差了?今天没带浓汤也不要自责啊,下次还有机会嘛。”

我用手猛烈地揪住胸口,吸气至肺部疼痛,再次奋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提起笔时屏住呼吸,依靠整个手臂的力量大范围活动,仿佛回到了幼儿时第一次写字的样子。我不想因错过这一刻而永远悔恨下去。

“今,天,千万,不要,去,河边!”

整整用了一分钟,巨大而扭曲的字覆盖了一页。

“你说今天不要什么啊?”

她没有看清后面的字,我抬笔立刻准备补充时,大量的雪花吹了进来,成片打转跳起圆圈舞,刺骨的寒风缠绕在耳边低吼。

餐盒、杂志、笔记本,那个世界的东西逐一消失了。

“别走!别走!别走……”

明知面前是空气,我仍旧不断挥舞手中的笔,嘴里发出呜咽。

仿佛只身处在黑暗之中,想象着那娇小的脸蛋微笑的样子,回过头招手的样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样子。

没有好好地传达,几分钟之后她将会离开,踏上通往河边的道路,那时一切都结束了。

相隔着三年的时间差,如何才能向那个世界倾诉呢。

站起身来,我抱头无助地环顾整个小游乐园,从肺腑里发出呐喊。

“谁快来告诉我啊!大象先生,木马小姐!求你们说说话啊,你们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不是从小一直都跟我在一起吗!”

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未到脸颊便被寒风拭去。

我等待着,期盼它们回应,即使那是奢望,因为我真的无可依靠了。

但是转眼间我能感觉到,大象滑滑梯、跷跷板、旋转球、木马仿佛在注视着我,那是柔和亲切温暖人心的目光。

它们开始摇晃,在风与雪的交织下发出声音,大象生锈的耳朵摆动着咔啦咔啦,跷跷板上下起伏啪嗒啪嗒,旋转球动起来吱叽吱叽,蓝色与红色的木马朝我不断点着头。

大风呼啸而过,游乐园里宛如上演一场动听的交响乐会,聆听的同时,我打着冷颤渐渐握紧双拳,心灵逐渐明朗起来。

“谢谢你们大家。”我向它们一一鞠躬道谢。

纵使时空连接消弱,作为游乐园本身的它们不会消失,在三年前那边的世界肯定也是相同的。

而她现在还在这里,一定还没有离开!与我共同呆在大象木马们的身边。

“棋盘的这条近路会经过深水陷阱哦,不小心掉下去的话就要回到起点重来啦。”

我的脑海像台老式放映机一般播着玩游戏时她写下的话。

“你往那里走,太危险了。”

“笨蛋,越危险才越好玩嘛。”

我用双手抹着通红的眼睛,擦干脸上的泪痕,坚定地朝木马走去。

平时蓝色的木马象征着我,红色的木马代表着她。

“这次……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走那条危险的路了!”

倒下的木马们被举了起来,我紧紧地将他们揉入怀抱,一步步前行。

虽然地上她用粉笔画的棋盘格子此时已彻底消失,然而所有的路线依然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在起点的位置上,我将两只木马摆放,让它们站在远离深水陷阱最安全的一条路上。

两只木马相互紧挨彼此依偎,蓝色的木马略微在前面一些,它的后蹄与红色木马的前蹄合拢,这副摸样就像我牵着她的手从同一起跑线整装待发。

快点看见它们吧!我知道你还在这里,聪明的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飞舞的雪平息了,游乐园的地面上堆叠起薄薄的一层粉白。

我仍然坐在那里默默祈祷,直到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照耀,夜空中装点几颗幽暗的繁星。

*

第二天早晨,地上的雪融化了,从睁开双目的一刻起明白自己还活着,拍拍冻僵有些麻木的手,不太疼痛,但知觉还在。

“我没有消失啊。”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相对的,她如何了呢?

我飞快站起身,感到异常冰冷的同时打了一个喷嚏。

阳光从脚下一直铺设到远处的教学楼,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橙黄色,那里已经隐约可以看见几个早来晨读的同学。

再次向游乐园里的大象木马们道谢后,我爬出铁笼外,摸摸额头发现是滚烫的,而且神志模糊,似乎感冒的样子。

即便如此我还是加快了步伐。

今天的世界和昨天的世界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在这广阔的天地里牵动人心的往往只是很小的一个角落。

此刻我想起小观,今年中旬的时候他搬过一次家,虽然离学校不远,可他几乎每天都早早起床,特意绕远路晨跑而来。

“小观在吗?”

我想他现在应该就在位置上,推开班级的门时用力大喊。

“去天台吃家里带的早饭了。”

扫地的一个同学回答到。

我激动地点点头,心中汹涌澎湃,转身雀跃地向楼上冲刺。

这不是以往我所知的早晨,两年多以来小观打发早餐的方式不是小摊贩的馒头包子就是邻家大婶炸的油条配豆浆。

也就是说——世界已经更新了,未来已经改变了!

“你在吃什么啊,快让我看看!”

一看见他的背影我就扑了上去,被吓了一跳的小观撅起嘴,十分不开心的样子。

“别打扰我享受美味的食物,说来今天刮什么风啊,你不是每次都在打铃时才出现的嘛。”

我探出头去,趴在他的饭盒边死死盯着,几个正发出诱人香气的煎饼映入眼帘,形状大小颜色都似曾相识。

“你还真是让人羡慕啊,手艺这么好。”

“咦,我像那种人吗,这是我姐姐做的啊。”

“果然,哈哈哈——”

我拽起小观,心怀荡漾地拉着他蹦蹦跳跳。自己同时还能存在于世上,真的是个奇迹啊。

“今天吃错药了吗!”

只是一会功夫,我强行让小观带路,我们像两只嬉戏打闹的小狗,不顾周遭的一切,一直转悠着来到他新家的门口。

在此我停下脚步,做个深呼吸。

“怎么了?不是闹着要来么。”

“要有点心里准备啊。”

“真受不了你。”

小观前去打算开门同时,房门渐渐推开了。

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留着乌黑长发的女生走了出来,个子有些变高了,但是脸蛋依然娇小,额头一侧的兔子发夹更增添几分稚气。

看见我她捂嘴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开朗起来,眯起宝石般的双瞳对着我微笑。

那一刻心房似乎被那份灿烂所融化,连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也无从察觉。

反应过来时,我将手机接听到耳边,对面的少女和我做着同样的动作,并把身体摆成开枪的姿势对着我。

“砰砰砰!喂喂!电话终于打通了哦,还有你啊,怎么还和三年前一样呢,现在比我还小学生了!”

THE  END

 

 

 

 

点赞
  1. J-748说道:

    XGL的文章特点是...字多图少XD...

    1. sola说道:

      因为是原创小说哦,不配上原创的图就太可惜了...

      1. J-748说道:

        是的,有点可惜....

        1. XGL说道:

          等着J君你这个作图高手来帮我画呢~~

          1. J-748说道:

            哈哈,太抬举我啦!我还没那能力帮人作画啦~ [馋嘴]

  2. 我居然看完了.写的不错撒,.不出连载么XD

  3. 我居然看完了.写的不错撒,.不出连载么XD

  4. EM说道:

    竟然..竟然是happy end..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之外了,刚开始看的时候真的以为是再怎么改变,也逃脱不了的设定...(混蛋,命运石之门看多了吗..!
    没有被选上真的很可惜啊... [许愿]

  5. 娅楠说道:

    很好,谢谢你啊,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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