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风景》——共同仰望降临于末日的一缕夕阳

继续老物,继续无图党,早年投在科幻杂志上的东东,应该归到一般小说类吧,不算轻小说,内容比较严肃不喜就跳过吧,哈哈~
最近大家好像都很忙,朝着自己的人生轨迹迈步,可敬可敬!相比之下天气一热我就比较慵懒了,这段时间继续攻略天闻妹子并各种被虐,没错,搞文字的就得培养成为受虐狂,三个字——改!改!改!工作也好,私下的事也好,直到焦头烂额,麻木不仁。对自己狠,审核人与读者才会松,对自己松,审核人与读者就会狠。一句话:如不自虐,否则被虐。当然在迷途樱另当别论,哈哈~~
以下正文:

 

1

人群乱成了一团,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繁华的都市下,一片片凄惨的哀叫响彻天际,无数双脚交错在爆裂的水泥路面上。高耸扭曲的大厦时不时就抛投下卡车般大小的碎石,成片破裂的玻璃声尖锐刺耳得能扎穿心脏,原本宽阔的街道被挤压的连一个人也无法通过。

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是灰红色的,麻木的听觉制造耳鸣,昏花的双眼充满杂点,四处喷射的尘土如沙尘暴般施虐席卷叫人难以呼吸。

此刻平坦的地面如海浪般波动起伏,存放在地心的土层似乎都被翻了出来,无数车辆与行人带着悲鸣、哭喊陷入了无尽的深渊。

压扁的商店、倾倒的建筑、折断的天桥在阵阵大地的晃动下掀起一股沸腾的气场。

侥幸存活的人们带着十万火急的心情相互拉扯、碰撞、踩踏,只为前往一个地方——布置在市内各处的避难收容所。

海祥拉着自己的儿子建,与妻子跟女儿在奔涌的人群中分开。他抬头看了看混乱的周遭,会发生这种突如其来之事,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世界末日居然在各大媒体的预报与各方科学界的推测下提早三天到来,原本可以在充分准备后有序进入收容所的人们,变成了眼前这副摸样,不过这并不离奇,毕竟距陨石群落入海中引发巨大海啸的到来仅剩十个小时左右的光景。

今天是海祥五岁的女儿玲惠的生日,清晨他们一家就打算早早出发到城市中心的大超市去采购准备举办庆生会的各种食品,顺便给玲惠买一个最精致最上等的生日蛋糕。

妻子知道海祥由于工作忙碌极少和家人逛街,于是把购物权交到了他的手里,想让他当家一回,希望他能和这个家的关系磨合得融洽一些,可是海祥不了解家人的喜好,又不敢随便行事,单买一个蛋糕就走访了十几家店铺花费了将近两个小时。

海祥渴望自己做得认真一些,使家人满意,他总是征求儿子和女儿的意见,尽管他们对自己这个好像素未谋面的父亲感到陌生,尤其是他的儿子,竟然把他当做不共戴天的敌人一般看待。

这将是他们一家在近期内最后一次隆重的聚会,为此海祥昨天特别请辞了科学院的工作,打算陪家人一起度过末日前仅剩三天的时日。自从十年前组建家庭以来,海祥就一直忙个不停几乎没有回家,感觉自己的工作给家庭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的妻子瑶是个贤惠、寡言、很体贴的人,海祥当初会与她结婚正是看相中了这一点,若是换做别的个性强的女人,家里的关系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维持下去。

但是他十岁的儿子健就不那么买自己的账了,平时一副老大人的样子直呼自己的别号,每次说话基本上脱口就是想干架的口吻。

但即使如此海祥也没有教训他,一切的缘由终归自己缺少与他沟通,作为一名父亲他毫无关注过健的成长,多年以来投入给他的感情和照料的心思根本微乎其微。

记得一次在学校老师让他们写一篇关于父亲的作文,整节课健都在桌子上发呆,直到最后要上交时他才用令人畏惧的力量划破天际般磨破纸张写下“最讨厌了!”几个字,每当妻子和自己提起这件事,海祥的心里就仿佛压着千吨重的石块。

神明有时是残酷的,海祥原本有三天的时间可以用来与健相处尽量化解隔阂,他不想到世界毁灭时还带着这份遗憾,可惜一切才过去三个小时,末日的征兆就暴发开了。

健显然不愿和海祥在一起,在跟人群一起逃往收容所的路上,他始终在设法强行挣脱海祥的手。

“都是你拖拖拉拉的跑,我们才会和妈妈跟妹妹散开!”

说完这句愤怒的话,他便独自朝母亲和妹妹所在的方向跑去,不料途中发生了余震。

人群如蒙住双眼的野猪般四处乱窜,让死亡阴影追逐的恐惧,夸张地扭曲他们的理智。

健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水沟表面被余震挤压的水泥盖板各个翘起,碎石产生树根状的裂纹不断往高处堆积,他的膝盖被一座座瞬间拔地而起的碎石小山峰死死地卡住了,带着温热的红色液体顷刻间喷涌。

为了不让无头苍蝇般乱撞的疯狂人群踢到陷入水沟中的健,海祥猛扑过去用身体挡在了健的旁边。

他的背部不断忍受着原先会施加到健身上的强烈冲击,一时连脊椎骨还是否存在都无法知晓,一分钟……两分钟……海祥只能咬牙煎熬地等待下去。

周围的人群跑远,道路转变成萧条的气氛时,海祥才挪动好似瘫痪的身躯,依次搬开水沟中坚硬的碎石帮健脱身,无情的碎石毫不犹豫地掀开他的指甲,令人畏惧的色彩涂满了粗糙的十指。

海祥之前并非故意拖拖拉拉放慢步伐,由于城里主要收容所的位置他基本了如指掌,而且全部收容所总共能容纳的人员数量,据他所知相对于城市的人口来说绰绰有余,因此他认为应该选择安全稳妥的避难方式。

妻子抱着女儿正从远处赶来,她一手还提着不久前买下的盒装生日蛋糕。怀里还不太懂事的玲惠露出一副惧怕的表情,眼角边留有新鲜的泪痕。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健的脚离开了水沟,他的膝盖擦破了皮。流了些血,但没有大碍,可是他却板着一张脸,用望着仇人的眼神盯着父亲。

海祥之前也许是担心过头了,看着渺小的健穿梭在波涛汹涌的人流中时,五脏六腑宛如打结到了一起。

健从小到大海祥都没能呆在他的身边,教他学走路、学游泳、学骑车、直到传授各种各样的人生经验,这些原本属于父亲的义务,海祥就像逃避似的错过了一个又一个,所以在那种关键的时候,海祥就异常地想弥补过去的那份空洞,履行保护他的职责。

“以后不要再那么鲁莽了,请相信爸爸。”

海祥拍了拍健的肩膀,发出诚恳的语气。

“谁要相信一个平时都不回家的人,这种时候还扮什么英雄!”

健爱理不理的歪着头,从嘴中极快地吐出一口唾液。

“我这伤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拉着我,余震前我早就到妈妈那去了,慢慢吞吞,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反正都是你的错!”

“我……我也是考虑到你的安全。”

“什么狗屁安全!我在学校里被高年级的同学欺负时,你在哪呢,去年我打扫门牌从三角架上摔下来骨折的时候,你又在哪呢?”

“好了,听我说,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会尽力做好的。”

“不要,不要!”

健蛮横躁动地扭着身子用手锤击地面。

“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家伙,现在一本正经的态度不是很奇怪吗,反正我不要你管,我和妹妹跟妈妈自己会想办法,你走别的路就是了!”

健怨恨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刺激着海祥的心,令他俯首神伤。

妻子听后皱起眉头,她放下手中的玲惠和蛋糕箭步走到健面前当即给他一个耳光,紧接着又把他狠狠地抱在怀里。

这是海祥第一次看到妻子对自己的孩子动手,心中格外不是滋味。健的任性与急躁绝非与生俱来,这和自己作为父亲的失格脱不了干系,缺少父亲的力量他变得过度自立,难以与人相处。海祥听了健的话后感到自责,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如此撕心裂肺般的自责。

健在母亲的怀里放声哭泣,口中呢喃着模糊的话语,好像在说:妈妈为什么要袒护他那样的人。

疯狂的人群消散后,周边变成了荒无人烟的废墟。天空不由得下起了小雨,雨水伴随着悄然而至的雾气将城市渐渐笼罩在阴霾之下。

海祥一家在原地做了短暂的停留,随后冒着雨渐渐地往收容所前进,浓厚的雾气不觉间就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2

早在十年前,科学家们就已经预测到了末日的来临,对此他们招集了更多的科研人才,开始针对末日进行出谋划策。

“大气圈脱出计划”最先实行,人们利用九年的时间赶造了三艘巨大的航天船,但这充其量只能带走区区十万人,其余的几十亿人又该如何?

海祥刚结婚的那年就被应招到秘密的科研机构参与“人工冬眠设施”的研究,经过不分昼夜的八年奋战,由万人组成的精英科研组终于有了突破。

他们发明了一种椭球型的容器,人置身于其中将会长期处于营养维持的睡眠状态,理论上只要容器没有破坏或打开,里面的人就无法清醒,年龄亦不会发生变化。

椭球型的容器开启后,十分钟内会在乘客坐稳、举止保持安定的状态下自动关闭,一旦关闭将被爪状的机械臂抓起,转移到更大且坚不可摧的收容器中密封保存,直到乘坐航天船的人返回地球从外面打开容器时,里面的人才有重见光明的一日。

由于整个样式非常像药粉的外包壳,因此那些椭球型的容器被称作为“胶囊”。

“胶囊”设施很快开始在全世界大小城市中普及,人们纷纷建造巨大的收容所来安放它们。

人心在这种时候显得更加脆弱、胆怯,自保的思想成为了当今的主流,几乎所有的工厂都转型改为生产“胶囊”,一栋栋高楼大厦被拆毁的同时,一座座收容所拔地而起,一时间大街小巷的路牌上都能见到收容所的标识。

按照海祥的推测这些收容所早已供过于求,但实际赶到现场后,他发现“胶囊”并没有充分地被利用,许多“胶囊”开着盖子闲置在地上,外壳里面昏暗熄灭的环形指示灯表明它们都已经失效了。

周围十分杂乱,损坏的设备、翻倒的桌子和破碎的玻璃片横七竖八地散布着,酷似一群强盗刚洗劫过后的景象。

现场依旧还有一批人,他们在为乘坐“胶囊”的事而吵嘴,相互之间不停地拉拽、动粗,凶神恶煞的表情使他们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人类,那完全是在用兽性的方式发泄自身的占有欲。他们用牙齿、指甲,剥下对方大块的皮肉,到后来连话也说不清了,演变成令人心惊胆寒的吼叫,那嘶哑、尖锐,简直同怪物无异。

海祥和家人不敢靠近,急忙退避三舍。

着急到发狂的人们在收容所内为争抢“胶囊”而发生争斗,海祥虽有所预料,但没有料到会如此严重。

想与自己的亲人或喜欢的人处在同一个“胶囊”内;必须越早进入“胶囊”就越踏实等等这些心理因素,会导致人们彼此大打出手,而“胶囊”启动十分钟后仍然没有乘客坐稳且举止安定,那么便会无法正常关闭,导致停止运作,失去功能。

眼前这些闲置的“胶囊”大概就是因为人们挑剔和争抢的原因最终没能顺利地启动。

明明有大量剩余的“胶囊”可以使用,现在居然成为了废品,海祥发出一阵叹息,他只好避开那些疯狂的人群和闲置的“胶囊”,带着家人前往下一个收容所。

途中健膝盖的伤使他行走不便,妻子主动前去背着他,海祥看到这种情况便把玲惠从妻子手中接到了自己怀里。

“还是由我来背健吧。”

海祥提出了请求。

毕竟健也不是小孩子了,妻子可能会承受很大的负担,而且作为父亲,海祥还从未背过他,这或许是个缓和父子关系的好机会。

“我不要那家伙背!”

健毫不犹豫就给出了答复。

“妈妈她挺累的,你还是体谅她一下吧。”

海祥朝妻子背上的健伸出手去,不料被他胳膊一口气甩开。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健。”妻子发出了微小的声音,似乎在劝他改变主意。

“妈妈要是觉得累,我就自己下来走,反正死也不到那家伙的背上去。”

说着他用力想挣脱妻子的手,想从她背上下来,可是妻子并没有松手,依旧牢牢地扶住他。

一旁的海祥不再纠缠,他暗自摇了摇头,抱着玲惠继续朝前走去。

 

3

第二家收容所的情况和第一家雷同,除了已经装有人并且安放好的“胶囊”外,就只剩下闲置的“胶囊”,根本找不到亮着灯还等待使用的,仔细搜查完四周的海祥带着一张略显焦急的脸。

其实使用“胶囊”也并非毫无风险,一旦进入“胶囊”内就意味着将和这个世界长期隔绝,处于冬眠之中,末日引发的海啸和地震会让整台“胶囊”机沉入海底或埋入地下,到时能不能被发现,甚至即使被发现,外头幸存的人愿不愿意去解救“胶囊”里的人都是个未知数。相反如果不进入“胶囊”内,就连一丝生存的机会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雨点敲击着这个失落的世界,哗哗的雨声仿佛在催命一般地搅乱人的思绪。

海祥一家尽量靠着能避雨的房檐前进,同时又要小心高处有裂缝的水泥建筑。时间已经过了中午,离海啸的到来大约还有六个小时,在此之前他们必须找到能够使用的“胶囊”。

然而一切还是不顺利,一家大型地下收容所的入口在余震中被巨石封堵无法进入,其余几家中型的收容所继续重复着之前糟糕的状况。

一具具压在石块下的尸体路上随处可见,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布满街头。

道路边上还经常有许多受了伤的人以及和家人走散的人,他们伸着手哭天喊地,悲鸣的凄惨哀叫诱发着内心传来阵阵刺痛。

有时还能听见发自肺腑来呼唤亲人的声音,从中所带的悲凉。即使人类处在死亡边沿上的呻吟也莫过于如此,更何况其中还有像健和玲惠那样的小孩子。妻子忍不住几次想朝他们伸出手去,但都被海祥果断地制止了。

在一片废墟中行进了几个小时,海祥感到头昏目眩,脚下的道路时而会出现叠影,冰冷的心不停地催促他的四肢颤抖,饥饿的肚子也开始向他提出抗议。

妻子正用一股焦虑的目光望着海祥,从中带着几分信任和依靠,海祥也回看着她,想叫她安心。

身上的担子不觉间沉重了起来,海祥如此察觉到,家人的命运犹如一只微弱的烛光,而这只烛光就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爸爸,我饿了。”

玲惠小声地嘀咕着想吃东西,她粉嫩的嘴唇干裂,脸色越发青紫。

“嗯,再坚持一下,我们等会就找地方吃东西好吗?”

海祥微笑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刚开始就拖拖拉拉,现在怎么可能还有位置嘛,这种时候胆小谦让的人就是傻瓜!”

早已按耐不住的健在妻子的背上发出句句抱怨。

“我们跟着那家伙现在都要倒霉啦,要不然我和妈妈还有妹妹早就在“胶囊”里了。”

面对健的嘀咕,海祥没有做声,他只能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搜寻过海祥认知的最后一家收容所,然而里面仍旧一无所获,他们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再在一片废墟中探索下去变得前途未卜。

“你不是很行嘛,怎么连个完好的“胶囊”都找不到!”

“不要再说了健,爸爸他也不知道人们会在收容所里做那样的事。”

健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海祥,依靠在一旁的妻子扶住他的肩膀劝阻。

“哼!”

歪着脑袋的健,双手插腰踱起了脚。

“我听说所有的研究员都有航天船的票,为什么就那家伙没有?”

海祥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把它送给更需要的人了,那种东西对我们家来说没用。”

航天船的票需要重金购买,除此之外各个国家的首要人物和开发研究的末日计划的研究员能得到一定份额的票。海祥不知道健是从哪听来这件事的,对此他连妻子都没有透露,因为一张票是救不了四个人的,不如让这虚幻的梦变为他人的现实。

海祥迈出几步,再转回来看着大家,他迫切希望得到家人的理解。

“我有一个同事是位单身母亲,她的丈夫死于她亲手造成的实验事故,她还有一个儿子,我的那张票正好成全了他们两口之家。”

在研究所平时大家都很忙,偶尔休息的时候海祥便能看见坐在他前面的那位单身母亲,她总是用愁苦的脸面对生活,她知道等于是自己亲手杀死了丈夫,为此心里感到痛不欲生。在丈夫临终前,给了最后的寄托——要好好照顾他们唯一的孩子,直到最后丈夫闭眼的一刻,也丝毫没有责备过她。

他们的孩子和玲惠同年,是极其需要呵护与不可割舍的存在。

海祥以为健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思,不料他反而更加急躁,积累的怨气瞬间如火山般喷发出来。

一只纤细的手臂直挺挺地指向海祥的眉间。

“你完全可以考虑给妈妈或者妹妹啊,再怎么样也比现在的情况好吧,连自己家人都救不了的父亲,是最没用的父亲!”

健的双眸闭得密不透风,身体抖动了起来,像是不愿看见面前的人一样发出心灵的声音,从眼角外侧挤出的剔透水珠,颗粒状地飘到了空气中。

海祥的心顿时宛如无数针扎,眼前一片天昏地暗,漆黑包围着他,就像踏入了无底的深渊。

在学校的时候每当同学谈论起自己的父亲时,健坚决闭口不言,老师有时会跟他说,你的父亲是个伟大的研究员,你应该敬慕他向他学习。一说到这里,健必定会和老师顶嘴,他从来没有因为父亲是个研究员而感到自豪过,没有在家的父亲等于形同虚设,健得不到父亲的温暖、得不到父亲的教导,作为父亲海祥没有对健造成任何影响。

就连海祥偶尔回家的几次,健始终认为有一堵深厚的高墙围绕在他的周围,让人无法靠近。

海祥平时忙于工作,一旦清闲下来就会想到家里,同时感到愧疚。

“就算我把票给了瑶或者玲惠,她们也不会接受的,我们同样不愿看到她们离去,那是隔着一层大气圈的分别,将超越时间与空间,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一直在一起。”

健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母亲和妹妹孤寂的脸,再咬牙放出话来。

“说的倒好听,可是你自己又有多少时间和我们在一起呢!”

“所以……所以现在才更加应该珍惜难道不是吗!”

面对着健仇恨锐利的眼神,海祥的身体几乎快要崩垮。

妻子把健的手臂放了下来,然后又把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健用有些疑惑的眼神默默地打量着陷入惆怅中痛苦的父亲。

他身后的天空阴沉,雨点敲击在皮肤上传来刺骨的冰凉。

 

4

那之后又发生了几次余震,上下颠簸的路面令人头脑胀痛,震耳欲聋的各种爆裂声侵袭耳膜,龟裂的大地犹如纸张一般地被撕开,倾倒的建筑仿佛沙垒般崩塌。

扭曲杂乱的高压电缆闪出火花,与附近的汽车碰触发生了爆炸,燃烧的汽油顺着潮湿的路面流淌,整条街道浸泡在一片火海之中。

海祥和妻子举着一块矩形的塑料广告牌挡雨,他们在一个小公园相对空旷的草地上等待余震的平息。玲惠紧抱着瑶的腿缩成了一团,健蹲在地上闭起双眼捂住耳朵,像是极力回避周围非同寻常的一切。

余震导致许多窄小的马路碎石满布,阻碍了通行,大路看上去也是危机四伏,何况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像碰运气一样寻找收容所了,只能以最有可能的地点为前提优先探索,并且还要考虑即短又安全的通达路线。

海祥决定先填饱肚子,今天是玲惠的五岁生日,他没有忘记要帮她庆祝一番。

小公园角落有个塌了半边的矮亭子,立柱折断了一根,顶部黑色的瓦片掉落了一大半,好在石凳和石桌子还安然无恙地摆在它的下边。

雨水从亭子顶部的外沿不间断地滑落,如一串晶莹珍珠,这道积水正好可以清洁他们充满尘土的手掌。

海祥一家围着石桌环坐,他们拿出早上为玲惠买的蛋糕,蛋糕的样子理所当然的不堪入目,无数次的碰撞使它表面原本精致的图案与艺术造型糅合了一团浆糊似的粘稠物,事先准备在内的蜡烛和简易刀叉也不翼而飞。

海祥第一次参与庆祝家人的生日,也是十年以来他第一次和家人围在一张桌子边吃饭。

他有点紧张,胸口闷闷的,喉咙里像卡着石子似的,鼻梁深处感受到微弱的酸味,同时全身心都洋溢着一股幸福。

“这是现在世界上最美丽最好吃的蛋糕哦。”

妻子合拢双手,微笑地望着玲惠。

玲惠也半仰着头咧开翘起的嘴角看着她,不久再转过另一侧注视海祥。

一旁的健缩着脖子,两只手以拳头的样式紧紧地贴在膝盖上,显然对陌生的父亲加入饭桌还不太习惯。

从海祥的方向首先传来了几次掌声,接着桌子周围响起了一片掌声。海祥把五只手指插入蛋糕中充当五只蜡烛。

“玲惠,爸爸祝你生日快乐,愿你茁壮成长!”

海祥第一个带头祝福玲惠,之后他沉静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嗓音,伴随着雨点的响声以非常不熟练甚至走调的口音断断续续地唱起了生日歌,他的歌声并不悦耳,但他唱的很认真。

随后大家也跟着唱了出来。他们之间的音色相互不协调,唱的也非常不整齐,比第一次参加训练的新人合唱团都缺少默契,他们只是单纯地凭借心灵深处的情感尽力、笨拙地让声带产生振动。

妻子的双眸里饱含晶莹的水珠,她的声音变得抽咽,但仍在持续;玲惠拍着小手,连嘴的一张一合都有些迟钝,宛如一个生长在从来就没有歌声世界的孩子;健也对这首歌感到陌生,他在尽力活动下颚,口形微小起伏,感觉在轻轻地跟着默唱。

外头的大雨掩埋了这渺小的祝福之歌,尘土和锈铁的气味在附近弥漫,废墟张开血盆大口缭绕在他们周围虎视眈眈,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烈火将舞动的光辉映照他们的瞳孔。

歌声平息了许久,雨声依旧,玲惠起身朝父亲的手吹气,海祥立即抬起手表明蜡烛已经全部熄灭。

鼓掌声响了一阵,大家便开始享受这顿不一般的午餐了,他们用手把蛋糕抓进嘴里,举止看上去很不文雅,起初大家还有点拘束,可没多久就被香甜的味道,温暖的口感所引诱,吃得津津有味。

白色的奶油,黄色的糕末沾满他们的手和口,彼此互看着还会觉得可笑,饥饿和周围严酷的环境迫使他们忘却了以往的羞耻感。

“吃饱以后就有力气了,我们再安排个计划找找看,总会有机会的。”

海祥鼓励着大家,全场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他顺便侧过头看看健的反应,低头吃蛋糕的健并没有注意他,在一旁的玲惠倒是正看向自己这边,不过她的瞳孔对焦着更远的地方。

那是一个已倒塌只露出半边的红色摩天轮,海祥跟着玲惠的视线望了过去,摩天轮的造型或许天生就具备吸引小孩眼球的魅力,海祥记得那里曾是正在改建的一家游乐场,为了改建几乎拆掉了游乐设施的一大半,至于重建起来的部分,海祥认为极有可能是一个小型的收容所。

他们很快又有了新的目标,心中的迷茫消散了不少。

从亭子顶部滑落的雨水清洗着他们沾满奶油的双手,稍微做了休憩,海祥又看了看表,离大约一百多米高的海啸到来,还有四个小时左右。

收容所大多数都建在公共场所的周围,例如电影院、歌剧院、展览馆之类的地方,说是为了群众更好的逃难与识别,所以只要顺着这些地方寻找,多半能有所收获。

当时为了建造收容所并尽可能最大限度的安放“胶囊”,人们不顾一切地压缩这些场所的面积,把它们改建,有的则夷为平地。

红色的摩天轮孤独地倒在了游乐场的中央,它的表面铺满生锈的痕迹,自从这里改建以来就已经很少有人乘坐它了,海祥悲哀地望着摩天轮悄悄地从旁边经过。

最近几年,人们都活在末日的阴影之下,放弃了享受娱乐场所的职能,在精神上显得空虚,灵魂也蜕变得颓废、寂寥。

大多数的人都在准备后路,除了拼命生产“胶囊”外,他们还大量采购金银饰品,因为只有几乎不贬值的金银才适合带进“胶囊”内,其余大件的财富什么也带不走。

游乐场旁的小型收容所是海祥他们看过所有的地点中保存最完好的一个,也许是由于小收容所鲜为人知的缘故,现场没有人们争斗过的迹象,桌子、椅子、饮水装置和食品供应设备陈列得很整齐。靠墙的位置耸立着一台能容纳大约五十个“胶囊”的小型收容机。

很快健就发现了一个开着的“胶囊”,他揉了揉眼睛,兴奋地喜出望外,急忙呼叫妈妈和妹妹到他身边去,海祥没有被健呼唤,可他依然跟了过去。

那个“胶囊”确实开着,内部的环形指示灯散发出淡黄色暖和的气息,宛如春天般温柔,是个让人入眠的理想空间。

“这……这是个可以使用的胶囊。”

海祥说出来后,大家的脸上终于有了松了口气的感觉,寄生已久的失落与疲惫仿佛一下子飘到了九霄云外,他们相互对视着露出久违的一丝笑容。

“我们有希望了。”

妻子握紧了孩子们的手,抚摸他们的脑袋,相互用给神明报恩的姿势祈福。

可是没过片刻,海祥盯着“胶囊”的表情僵硬了起来,他脱离家人,走进一片黑暗里。

昏暗的墙角、立柱的背后,只要是收容机控制的范围,他一块地方也不放过地搜寻着,渐渐地僵硬的脸变得严峻,他呆在原地思考了起来,每过一分钟就看一次表,期间不停地踱步,整个人陷入了自我意识的漩涡之中。

妻子叫他时,海祥回过神来,只仅仅过去十分钟左右,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多了一整圈,就连移动双脚也变得如登上半米高的台阶那么困难。

他走到家人面前,若无其事地耸肩,强笑欢颜的面部肌肉显得极不自然。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出发吧,这或许是趟遥远的旅途。”

大家被海祥招呼到“胶囊”边上。

“胶囊”有一定的高度,海祥抱起玲惠,把她第一个放进“胶囊”里,在其底部有一圈环形的座位,绵软舒适。

控制按钮以及注意事项和使用说明都分布在“胶囊”的上半边,也就是顶盖的内侧。

玲惠坐稳妥了,海祥打算第二个抱健进去,可健还是老样子,还未等海祥的手碰到他,健就果断把那只手甩开。

“我自己会进去,不要你管,这个“胶囊”还是我先找到的,现在我至少比你能干!”

说着,他就自己跳爬到“胶囊”里,坐在位子上嘟起嘴。

面对儿子对自己的态度,海祥还是有些难受。

接下来轮到妻子了,瑶似乎看出了写在海祥脸上的异样,她有点担心地追问他现在的状况。

“还有什么需要操心的地方吗?”

“没有,你放心好了。”

“我感觉你有点不安。”

瑶拉着他的手,把身体靠的很近。

海祥只是笑而不语,想尽力敷衍过去,他能感受到妻子的体温,还有她手中因长时间忙碌而起的老茧。

一股温暖流进了海祥体内,同时又如柠檬汁那般叫人身心发酸。

十年来,他欠瑶的实在太多,没有帮她照顾孩子,无法在情人节送她玫瑰,不能像正常丈夫那样在周末陪她散步,毫无时间交流谈心替她排忧解难,而她却从未说过一句怨言,总是默默地在背后支持着自己。

海祥在事先了解自身工作情况和瑶的性情下,还选择和她结婚,实在是过于残忍,这几年海祥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瑶心底里肯定后悔了吧,他不断逼大脑朝这方面思考来惩罚自己,要是能听到瑶发泄压力的几句咒骂,心里倒能安心,可是十年来电话那头的她竟是说些鼓舞人心的话,这使海祥的心愈加痛苦,欠瑶的那分情意,直到世界末日也难以偿还了。

海祥蹲下身来,虔诚地把背部摊平,他硬逼妻子踩着自己的背爬进“胶囊”里,这或许是他最后能为瑶做的一件事了,瑶看他的态度坚决,在一阵踌躇后踏上了他的背榜。

家人们在“胶囊”里都已经坐好,温暖的光芒照耀在他们脸上,一股能使浑身都舒服起来的感觉传递在无比温馨的气氛之中。

玲惠那泛红晕的圆圆脸蛋;健歪着头想心事的不懈表情;妻子含满泪珠的通红眼眶,海祥能在“胶囊”外看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还不坐进来呢?”

面对妻子的疑问,海祥勉强微笑了一下。

“那个啊,很多人会带着金银饰品进去,算当个吉祥物,我也到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能纪念这个世界的物品可以带走收藏,放心,很快就会回来,你们先坐好,把身心放轻松。”

“别管那些了,还是……”

“妈妈,你就让他去吧,那家伙是伟大的研究员,脑子一定和别人不一样。”

健在一旁打断了瑶的话,他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低着头嚷嚷。

见妻子没有再追问,海祥反倒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依依不舍地再往“胶囊”里看了几眼,便悄悄伸手按下了盖子内侧的按钮,启动了“胶囊”。

 

5

该做的已经做了,海祥带着释然的心跑到了收容所的外面,再过十分钟家人就能平安地踏上漫长的旅途了。

户外的雨小了下去,乌云的背后,微弱的阳光崭露头角,较薄的云层像镀上了淡淡的一缕金边,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

不久前海祥面临过一场抉择,一场毫无疑问的抉择,一场不需要抉择的抉择,作为研究员海祥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个“胶囊”最多只能容纳三个人。

他绕到了游乐场的背面,由于地震的缘故,眼前整片市区下陷了三十多米,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了山崖上。

一片狼籍的景象映入眼帘,千沟万壑的焦土铺设大地,不成形的街道无比死寂,妆点废墟的建筑也不甘示弱,坚定着自己的步伐延伸向地平线的终点,放眼眺望整块区域还不如小孩儿玩弄过的一团烂泥。

迎面吹来的风钻进衣袖之中,每块肌肉被轻盈地抚摸,流动的空气穿过每一根发丝间,顿时心旷神怡。

海祥举起双臂,仰望末日前最后的天空。

再过两个小时,地上的一切就要结束了,所有的东西只能用影像记录下来,曾经的文明、繁华、辉煌都将化为泡影。

海祥觉得很释怀,很宽慰,比卸下一个千吨重的大包袱更加轻松,比研究出一个举世闻名的大课题更加充实。

作为一名父亲同一位丈夫,他尽力了,在日日夜夜为“胶囊”计划奋斗的时候,灵魂深处一直传递着同一个声音——只要成功,可以救人类,更能救亲人,要是失去这个声音恐怕谁也无法在如此繁重的研究任务中挺过来吧。为了在疲倦的时候能回家,能看到家人们安然无恙的日常就足够了,这也就足够幸福了。

一棵处在墙角的盆栽被海祥抱起,他打算和这美丽的绿色一道迎接世界的尽头。

有朝一日,妻儿们从“胶囊”中醒来,能原谅自己就好了,能记住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就好了。

家人们的样子悄悄地浮现在心头之上,那一张张和睦的笑脸,他怎么也无法忘怀。

可以的话,好想回家,好想回家,好想回家……

海祥此刻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这是十年以来最强烈、最震撼的一次,几乎千亿个脑细胞都在歇斯底里地朝他呐喊。

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了,远处的晚霞红烈得像火山口附近的浓云。

海祥抱着盆栽往小收容所的方向走去,他想再次近距离地隔着“胶囊”和家人们道别,就算看不到他们的脸,他也还是想呆在他们身边。

可是他在门口就停下了脚步,也许神明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刚刚还滋生在脑海中家人们的幻象居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这不是真的!

海祥仔细看了又看,试着寻找疑似物体、光线、阴影等诸多视角错觉,他的心跳加速,头脑胀热,体会不到站在地上的实感。

“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哦。”

妻子湿润着双眼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

“是你说过的,一家人应该一直在一起……”

海祥目瞪口呆,他眼角余光的地方,一个昏暗开着盖子的闲置“胶囊”正静静地躺着。

他终于晃过神来,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抽搐。

“你们为什么不老实呆在里面呢!十分钟后就失效了啊!”

这时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令人窒息,连风也停止吹动,完全沉寂了下来,

“爸……爸……”

健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只是眨眼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扑到了海祥怀里。

健已泣不成声,一双小手使出浑身的劲抓住海祥的上衣,脑袋不停地贴在他的胸脯中来回晃动。

如果海祥没有听错,那是健十年来第一次叫自己爸爸。他们一定是看了“胶囊”的使用说明。

“呜……爸爸是个大笨蛋!最烂的研究员了,只能坐三个人什么的……呜……”

鼻梁带着酸味刺痛着,收紧的胸脯连一口唾液也难以下咽,海祥倒吸了一口气,极力克制着暴发上涌的感情,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脸颊已经悄然地留下了泪珠的痕迹。

相隔一个多小时的分别到再会,仿佛穿越了时空一般长久。

只要有这份心在,大家就能够永远在一起。

“走吧,我们到外面散散步。”

海祥放松了缩紧的肩膀,以洒脱身姿迎来会心的笑容。

他带着家人来到了收容所背后的陡崖边。

这时夕阳正好完全穿透了云层,柔和的渐变色宛如一柱擎天的样式渲染着天空,一道道金灿灿的射线无拘无束地挺值了身躯,绽放出无尽的光辉,感觉能和春天的早晨媲美,身体也不禁被那些光芒所拥抱。

雨后的空气里飘逸着泥土的气息,使人想张开大口贪婪地吞咽那份新鲜,品尝那份清爽。

海祥感到无比的幸福,此刻对他来说一切都不重要了,已经什么也不需要了,甜美的人生莫过于此。

他们一家人走到了一起,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肩并肩相互拉着手,共同仰望降临于末日的一缕夕阳……

 

 

PS:其实这货也可以变轻小说的,只要把海祥换成16岁天才美少女,儿子建换成中二男屌丝,一切就成立了,至于发展嘛,开始进行脑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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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Nyako说道:

    不错的赶脚..求更多作

  2. Bee君说道:

    估计看到最后的。。。。。只有这么闲的我QvQ

    1. Nyako说道:

      高考完的孩子果然很闲- -

  3. sadar说道:

    到最后感动了一下,想起古城荆棘王的人工胶囊,一觉醒来世界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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